《華麗年代》(Nine)觀後筆記

2012/02/12 06:36
「演員身上可以稱之為受虐狂的成分,是一種被動的變態,而這是由導演所具有的可稱之為虐待狂的成分所促成的。」

然而事實上,儘管導演在演員面前以一種可稱之為虐待狂的身分呈現著,其本身應不可避免地同時具有可稱之為受虐狂的成分。我想,一個追求美感的導演即便在真實生活裡也體切地渴求一種極致的美感,大部分時候看來,那是一種具有悲劇性質的生命基質,是一個藝術家與生俱來對於美感的渴望,並具體且赤裸地以自己的生命去映證。而這就是我眼中的古多。

他的人生是充滿著愛的。他愛的人、愛他的人,以及其他一切他所熱愛著的事物與生命。過於年幼的性啟蒙,不只激發其對肉體慾望的渴求,更促使其對所謂情感產生本能似地追求。然而,出生自傳統且封閉的宗教家庭,造成了他對自身對於愛慾的渴望加以壓抑。從年幼時的他一句「媽媽,我做錯了什麼?」我們可以看到他內在和外在的衝突,而此一人格特質直至成年都仍明顯地伴隨著他。

為了滿足自我道德與倫理的那一面,他告訴自己必須忠於他的妻子,露易莎,同時,為了滿足自我性慾與情愛的那一面,他無法阻止自己對其他女人產生依戀及慾望,無論是卡拉、克勞蒂亞還是僅僅萍水相逢的女記者史蒂芬妮。然而,導演透過插敘的手法,使一切看來似是兒時因其對道德所象徵的權力感到畏懼而伴隨至今的心理壓抑,使得古多在和卡拉偷情時突然全身痛苦、難以呼吸,彷彿是兒時的回憶至今仍侵擾著、攫魘著,使他無法不在滿足自我渴望的同時承受著來自過去與自我道德的深刻批判。

然,誠如年幼時古多來自內心深處最純粹的不解與疑問,「我做錯了什麼?」在妻子露易莎的指控下、在教宗對其道德標準的指控下,他仍由衷地忠於自身對情愛的渴求。但與此同時,他也是厭惡著這樣的自己,卻無法停止自己對慾望的追尋。這樣的矛盾與掙扎,在片中許多地方均有呈現出來:

一、古多遇到創作的瓶頸因而向教宗尋求幫助,卻對教宗批判其作品充滿性愛的言論感到無奈且嗤之以鼻。

二、古多和卡拉在旅館偷情的那場戲。

三、古多無法停止對克勞蒂亞的迷戀,卻也坦承當時無法允許自己就這麼衝上去找她。

四、古多和女記者史蒂芬妮的那場戲。古多答應史蒂芬妮的邀約進了她的房間,但在最後一刻選擇離開。

五、在戲院選角的那場戲。古多面對露易莎的指控感到不明就已且萬般無奈,看似不認為自己有錯,但接下來古多的獨角戲卻帶出他對自身的痛苦質疑。然而他質疑的並不是後悔自己做錯了事情,而是他無法理解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他只知道自己搞砸了而且很痛苦,但更痛苦的事他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

而這一切美好戀情與可能的幸福,都必然地成為造就古多具悲劇性美感的人生所不可或缺的犧牲。他是註定要失去這一切的,否則他的人生就不足以被談論,也就不夠格成就一部電影應蘊含的美感。那是一種消逝昇華的美感。

→影片中歌舞劇的部份可視為古多的想像。如果要我說,他自己興許也在他的遭遇中找到一種美感吧。即便感到痛苦,在古多腦中所呈現出的卻是令人動容的藝術,對這樣的人來說,藝術早已成為一種生活態度和思考模式了吧。「我被我自己的痛苦感動」,興許便是如此。也不難想像古多要到最後才領悟到其中的美感,並打算將之具體化,拍出了這部電影本身。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主角,而直到整齣戲落幕之後他才意識到,他所有美好理想之犧牲都是為了成全美感之必然。

高中三年裡,我反覆觀賞《華麗年代》不下數十次,每次觀賞都能因所處時地的遞嬗而領略出各種不同層次的情感與美。

於是才明白,或許這才是一部電影真正應有的意義,是為了紀錄一種美感。也就能夠明白古多及其他眾多電影裡的角色所承受的犧牲是必須的,如果一切都如此完美,那麼就無法達到真正的美的境界了吧。誠如某個作家曾說過的,所有偉大的作品都離不開愛與死。在我看來,一個作品真正能使人產生共鳴,必須涉及人類最原始最純粹的情感,原欲。其它人造的情愫,那些社會化下的產物,即便能引起人們強烈的生理反應,實際上卻是肉體在反覆制約下的條件反射,是很表面的。而真正的觸動只有肉體最原始的情感能做到,誠如痛苦或愉悅等。

必須要有直搗心靈與肉體的痛苦與愉悅,才能觸動觀眾真正深層的內心。不過前提也是,觀眾必須有在觀看影片時將心靈和肉體完全交付予電影處置的心態。

回到《華麗年代》這部作品本身。

我認為這是一部十分精緻的作品。像是在認識一個人一樣,第一次觀賞時先是有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感覺」,無法具體描述令人著迷的枝微末節,卻讓人能夠給予讚嘆。而當觀賞第二次、第三次之後,更能進一步得到更多的「理解」以及隨之而來的驚奇,訝異於創作者精心安排的程度。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電影一開始古多在片場中想著的開場舞。那場歌舞可說是一個「介紹」或「開場」。乍看之下會以為只是在交代各個角色的出場,事實上無論是每個角色出現的時機、搭配的曲目、和古多之間的動作,甚至是其他伴舞者跟古多的互動,其中都巧妙透出了角色之間的關係。我真的覺得歌舞劇的編舞是一門很厲害的學問,而勞勃馬歇爾在這一點做得十分出色。另一個讓我十分驚艷的是服裝設計,不過鑒於這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我便不多加論述什麼了。

不同於馬歇爾前一部較廣為人知的歌舞劇電影《芝加哥》(Chicago),這部作品並沒有特定的訊息或崇高的概念想傳達給群眾,而是回歸電影最原始紀錄美感的本質,讓特定的群眾與該片所呈現出的美感取得共鳴,並進而產生意義。這樣的行為本身不在於渴望改變世界、讓世界更臻美好,而是訴求真正地感動一個靈魂、一個存在個體。

我想這才是我想要拍的電影吧。我厭倦許多人把電影當成說教或改變世界的媒介,誠如他們對各種藝術形式的荼毒,舞蹈、音樂等等,他們只在乎一部電影對社會和世界能產生怎樣的影響和意義,而不在乎電影做為一種藝術的本身。這樣的電影只能算是一種媒介或工具,甚至和其他創作形式沒有任何不同,除了形式之外,而也只剩形式。

我要拍電影,我想拍電影。不是因為我想要改變世界或是想透過電影去傳達什麼理想,只因為我愛電影和它所能承載的感動與美感。因為去除一切社會化下的產物後,只有人類最原始情感的共鳴才具有真正的意義。

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